化学工程师

一个湖南打工妹的年

 

为什么是她

十年间,从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流水线工人,到在谷歌大楼工作的工程师,湖南妹子孙玲的经历,被不同的公众号树立成了一个励志故事。

人们津津乐道于她的低起点和高成就,在她身上探究成功学的方法论。但是,在2019年末深圳的一场年度大会,她直视着台下500 名观众,说出自己的改变动因:“其实我想跟大家说,我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,我没有什么长远的目标,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。但我一般都知道,当下的我不想要什么。”

她为自己作出的每个决策,几乎都基于能否解决当下的问题。

孙玲的父亲曾是反对孙玲读书上学的那个人,儿子不上学,他就干脆让女儿也辍学一年。父亲至今只知道,女儿是在国外打工,或者偶尔问上一句“怎么还在读书”、“有没有处对象”。只有好友们知道她如何实现了“在国外打工”,一路走来又有怎样的前因后果。

最难的一关是在2018年7 月,她去美国加州的华为分部面试合同工。面试官中英文流利,两种语言交替使用,出了一些算法题,她都没做出来。面试官对她说,“你走得太快了,很多东西还需要四年去沉淀。”

孙玲顿时头皮发麻,有些自卑,却心有不甘,难道真的需要读四年本科,才能通过面试吗?她的一贯做法是找出问题,解决问题。这次也不例外。

她分析,自己的算法基础薄弱,需要多刷题,巩固理论知识。计算机考试有1000 多道题,根据难易程度划分三个等级,她每天给自己设置目标,在网站上分类做题,连刷了一个月。2018年10月,她获得了EPAM Systems 公司的offer,负责服务谷歌,工作地点在谷歌的办公楼,年薪税前能达到12 万美金(折合人民币约为82 万)。

后来,她的上司Chris 告诉她:你有三个特点让人印象深刻,你的自学背景特别强,你接受反馈速度特别快,你在遇到模棱两可的问题时,会先把问题搞清楚。

学编程、英语,自考、本科

Chris 看重的能力,正脱胎于孙玲十年来的经历。

2009年8 月,19岁的孙玲高考失利,她与同学张明明坐上一列绿皮火车,经过14 个小时,从湖南娄底来到深圳。堂哥在深圳中韬电池厂打工。两个姑娘填过入职表格后,就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人。孙玲的工种是喷码,主要是在包装车间,往诺基亚的锂电池上喷生产日期。

这是个熟能生巧的活计,控制速度,互相配合。由于手脚麻利,两个姑娘还会帮其他工人检测电池性能,挑出凹陷不合格产品,加快流水线进度,获取更多计件工资。孙玲记得很清楚,有一个月,她们上了28 天班,拿到3500元工资。

然而,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,过年也要加班,同一个动作,不断地重复。孙玲看着身边的人在日复一日的疲累中接纳了现状,但整座城市在她眼中像个沙丁鱼罐头,拥挤,让人喘不过气。孙玲想,如果不去学习一门技能,只能一辈子辗转于工厂,再无腾挪余地。

她想起编程。高考完的夏天,郴州某软件培训机构曾派一辆大巴到学校招人学编程技能,先免费教一个星期,包吃包住。当时去了好几个人,但没人留下,免费期过后,一期学费1 万多,寻常农村家庭凑不出这笔钱。“编程”这颗种子埋在心里,在流水线上又萌了芽。

学习编程需要三个学期,3 万多元,她只能支付得起一个学期的学费,“能学一个学期,就先学一个学期再说。有多少资源做多少事情,那是我的原则。”当时她这么想。

于是,到深圳的第九个月,她辞职了。2010年5 月,她开始学习软件课程,上午学习计算机理论,下午练习上机操作,晚上在肯德基当服务员,七块钱一小时。

边工作边学习的生活自2010年10 月起成了常态。为了筹措学费,她做过114 百事通的电话客服,找文员工作被骗过钱,申请过一张3000 元额度的信用卡,分期付款,拆东补西。

不过,尝试过多种兼职后,她重新回到流水线上。她发现,工厂的工作时间固定,薪资待遇优于其他服务行业,更适合执行自己的工读计划。她找到了一份飞利浦手机售后翻新的活儿,每月的工资不升反降,固定在2300 元。

车间组长马秀梅对她印象深刻。员工宿舍到公司,早晚有班车接送,10 分钟可达,孙玲早上不坐班车,跑步上班,到了之后满头大汗。“当时工厂蛮喜欢女生。”马秀梅回忆,由于女生流动性更小,服从性更高,招工时会被优先考虑。组长手底下有十几号人,大部分是中专、高中毕业,能在一家工厂待上大约两年。